2023年五一假期前,我在某大厂最后一天。我在那里做了三年性能优化,最后自己被优化了。同事万里送我下楼,建议我去试试深圳某手机厂商。第二天早上我打车去了弘法寺,报了四天义工。想着刚被优化,不想马不停蹄地去找工作,不如找个地方过渡一下,看看佛门收不收留一个软件工程师。

上山第一件事是登记。新冠疫苗记录,身份证正反面,加群,交身份证领房卡。八人间,被子床单枕头自己领,有空调。手机没被收,但出发前我给自己定了规矩,少用手机,体验,观察,记录。

干的活很碎。我被分在机动组,人挺多。第一班在兔年吉祥卡领取处疏导人群,人一排起来就想跟着排,你在那里站着,告诉他们往哪边走。这活有种做NPC的感觉,有人过来触发你,你说几句固定的话,说完继续站着。后来搬水果,搬功德箱,换佛卡机,带人去万佛殿引流。第三天被安排守通往方丈住所的通道,说前一天有游客偷跑上去打搅了方丈清修。四个义工轮班守一条路,中午这差事又被取消了,说是没必要。我一个工程师,上山主要工作是保证人流不卡顿。

我本来是去找安静的。结果忙得没空想心事,安静没找着,累是真的。

第二天搬过钱袋子。功德箱里的钱,三大袋,好重。搬的时候没觉得什么,下山以后想起来,那个分量挺实在,比我优化掉的那些代码实在多了。寺里的皈依证五十块一张,据说凭它可以免费进仙湖植物园,等于五十块办了张佛门年卡,还送植物园,这生意想得比互联网公司周到。香客里不少是来打卡直播的,有人连这座寺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在山上想过一句刻薄话,义工像是明星粉丝团的铁粉,为寺庙的营收保驾护航。这话当时带着情绪,现在看也没全错。后来在知乎看到一个人写他在广州一座大庙混过三年,住持在内部年会上讲上一年净收入三个多亿。这个数字不知道真假,但三大袋钱我搬过,大体是没错的。

寺庙的规矩多。早课四点半,这个点我在大厂加班都没起来过。愣严咒,跪拜,念的是音译过来的咒,一个字都听不懂。不喜欢,第二天就不去了。晚上在义工群里回了一句关于看舍利塔的话,被管事的训了一顿。我当场就想骂,规矩真多,老子不干了,明天就下山。话是这么说,后面几天还是待满了。法师开示也没意思,讲的居然是第一性原理,我在底下听着,感觉像参加了一场两百多人的技术分享,还是那种没人敢提前走的。

那几天也认识了几个人。潘师兄五十来岁,游历过三十多个国家,从印度经尼泊尔进西藏,在温州某道观辟谷过很多天,这次是因为老母亲做手术下山。李师兄九二年生,去年感慨生命无常,开始骑摩托车环游中国,边打零工边走,我拉着他问了很多细节,都对得上。吕师兄二十五岁,纠结自己挣钱的路,觉得自己干啥啥不行。山上山下,人人都在琢磨怎么活,佛祖面前也没人能躺得平。

下山那天我和三个师兄一起走,走到仙湖植物园门口,恍若隔世。几天前我想在寺庙里把被优化这件事消解掉,四天以后我发现寺庙消化不了任何东西,它有自己的事要忙。那几天我想明白一件事,制度不容易改变,只有去适应,公司和寺庙都一样。忙碌换来的内心宁静,只是暂时把问题按住了。在哪忙碌都可以,何必去规矩多的寺庙。

下山没几天,我面试了那家深圳的手机厂商,二面之后没了下文,我也不太在乎,可能是机缘未到。后来入职了一家车企,作息开始正常,有压力,但没有大厂的大。

那四天终是没有白待。它帮我完成了一次祛魅。我以前觉得退隐是换个地方,把问题关在门外。真在门里待过几天,看见门里一样有活要干,有规矩要守,钱袋子也得搬。让我难受的东西很具体,它不挑地方,躲到哪儿都在,躲不掉它,只能把它安排掉。

所以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数,四十五岁左右。到那个时候,挣够了自己以后的生活费,就不干了,不再把自己的身体卖给别人打工。这话听着像赌气,我算过账。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拐点,过了那个点,多挣的钱换来的东西,比不上为它搭进去的身体和时间。减少欲望就是找到那个点,停在那里。先想清楚少花能不能活,再去想多挣。

李师兄骑一辆摩托车,边打工边把广东走完了,还在继续往前走。潘师兄走了三十多个国家,最后还是回来守着老母亲。他们的活法跟寺庙没关系,跟年龄也没关系。我在弘法寺搬了几天东西,想明白的也就一件事,退路要换的是活法。把欲望降下来,让自己早点有得选,比找个地方躲起来靠谱。